20130318_rene_descartes_33  

    在討論認同政治時,目的是要看到社會分類並非理所當然,而是被建構、塑造出來的;關鍵就是怎麼樣建構與怎麼樣塑造。而因為脈絡不同,談論的方向也會不同,例如談種族認同時,主要會與西方的殖民擴張,也就是所謂的白人優越論下的種族劃分和評價。相對的,青少年的次文化研究便很不一樣,它是隨著資本主義推動的消費社會所形成。因此青少年不再僅僅是一個年齡分類,還是支撐起晚近資本主義社會的重要群體。

    甚且從青少年的次文化往前搜尋,更可發現其鑲嵌於近代國族國家的興起。由於國族國家的興衰維繫於國民的生產力,於是紛紛實施國民義務教育,以提升、壯大人口素質。在此晚近的政策治理下,一個明顯的認同邊界─青少年才逐漸成形。這就跟先前討論的種族差異、殖民的歷史脈絡不同。

    當然在此之外,還有性別、移族等認同,它們都透過各種社會力量介入才建構而成。而這個力量到底是結構主義、帝國主義、西方中心論,還是父權意識形態?都需要仔細研究,但關鍵仍是關注個別的歷史脈絡,分析何者較具主導性,建構了人的主體。所以接下來,這份筆記將概述認同政治在歷史上對主體性的幾種關鍵辯論。

一、上帝退位,哲學人類學以降的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

    歐洲在十七世紀以前,由於羅馬教廷長期掌握知識的論述權,人的主體性落後於神聖信仰,人們唯一需要的是回應教誨,服膺於上帝的統治。直到文藝復興的宗教與科學革命,教廷長達一千多年的知識禁錮被打破,一個揮別黑暗時期的近代史才正式開始。在宗教勢力日趨衰頹的背景下,知識份子們紛紛主張「上帝退位」說,強調人類才是世界意義、認識與知識的中心。因此出現哲學人類學,他們談論人性,思考人類的本質,並很快聚焦到人類如何思考、理解與感覺世界,因此不同於自然界的動物。在此過程理性被標榜出來,成為人類特質的核心,確認人類具有意識。

    由於理性的存在,人類得以透過心靈、感官接觸自然,並將其分門別類,轉換為資料,形成人類的經驗與知識,並藉此存活於世界上。這個論點,很快使哲學人類學發展成認為人類具有天賦推理能力的心靈哲學,以便與當時的知識論結合,成為生產知識、創造理論的方法。但無論由心靈哲學或知識論的角度來談人或人性,大致都分為兩個相異的立場,即理性主義經驗主義。理性主義強調心靈天賦的推理能力;經驗主義則認為身體的感官、感知能力才是人賴以識世的根本,但並不否認人類的心靈與意識,但主要將它們視為處理與儲存自然資料的場所而已,重要的仍是從外界擷取的資訊。

    經驗主義的代表人物是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1632.8.29-1704.10.28),認為人是一張白紙,人的意識與個人統一性(認為自己是人),其實都源自於人透過感官,日以繼夜與自然互動所累積的經驗。它們共同構成我們腦海中的記憶與個人統一性。這個觀點常引發一些有趣的哲學討論,例如將A君的記憶抽取出來,置入B君的記憶,那麼A君的身體還是原本的A君嗎?在洛克的主張中,這個人已經成為B君了。因為人的意識內容源自經驗的累積,記憶作為人的主體性,一旦被置換,便是相異的存在。

    這個由經驗、記憶與意識所構成的主體性觀點,至今仍是討論焦點,成為諸多電影與文學作品的題材。例如手不具有記憶,那人類理所當然可以隨意變換,甚至可以拋棄肉體,將意識上傳至網路世界中。只要意識仍存,你便還是你,知名動畫電影攻殼機動隊便是洛克觀點的一種詮釋。然而,經驗主義雖看似在心靈與感官間取得平衡,卻仍是某個程度的身心二元論。

    理性主義同樣不否認身體的存在,但視心靈能力為絕對優先,認為人天生具有積極的推理與辨認能力,感官並非被動的吸取自然資料,而是被心靈能力主導著進行資料的收取與分析,建構人與自然的關係。換言之,心靈成為後來康德所說的先驗範疇(Transcendental Idealism),即心靈先於經驗,有超越經驗的能力,並且具有分類範疇,使人們能夠掌握空間、因果與時間等。這些都是人類不待吸取感官經驗,便天生具有的能力。

    這個觀點可用笛卡兒(René Descartes,1596.3.31-1650.2.11)的一句名言概稱,即:我思故我在。所以人的存在,無論是用物質性的、生物性、社會性的角度檢視,最重要的還是我思 ─ 我思即根本。那麼,為什麼理性主義視心靈為絕對優先呢?某個看法是,當時歐洲的宗教力量未完全傾頹,知識份子雖主張上帝退位,卻沒說上帝不存在。因此仍普遍受到宗教影響,認為感官容易受惡魔欺騙,無論何物是藍是綠都可被操縱,因此要唾棄感官,並質疑一切。

    然而在笛卡兒諸多具宗教色彩的懷疑背後,卻遇上一個難題,那就是人可以持續的懷疑感官經驗,懷疑任何聽到、聞到、嚐到的東西。但這個正在懷疑一切的我,當下懷疑的這個我,總當是存在的吧?笛卡兒在此斷然主張了我的存在。因為正在思考,而且能進一步發出懷疑的我,是不能懷疑的,是一切的根本,故我思故我在。這個觀點自然引起人們質疑,即你怎麼知道你所謂的懷疑與思考,不是撒旦佈置的假象?

    對於有宗教信仰的笛卡兒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因為在撒旦之外,還有一位上帝存在,祂寵幸並保護了祂的子民。總之,笛卡兒有一套將懷疑精神與宗教哲學結合在一起的理論,這裡就不多做解釋。回到理性主義,它的重點並不僅僅是我思,而是我的意識的根本,具有強大的理性思辨能力,是天賦地具有去應對外界、處理外界、介入外界的心靈。

    所以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都討論心靈與身體,只是理性主義關注理性思考的我,經驗主義則將其視為儲藏感官經驗儲藏的場所,所謂的我是經驗累積而成的記憶。此外,由於經驗主義仰賴感官,因此感官被認為帶有某種主觀性,知名的哲學家柏克萊主教(George Berkeley,1685.3.12-1753.1.14)對此提出一個廣泛流傳的命題:山中樹倒,是否發出聲音?這預設了往後唯心論與現象學派的興起。究竟山中的樹倒了,是否會發出聲音呢?

    受實證主義影響的我們應都會點頭稱是。但經驗主義的問題是,你並不身處樹倒下的遙遠現場,何以說會發出聲響?由於你的感官並沒有聽到聲響,樹對你而言便不存在。這個觀點發展至晚期,便是諸如現象學般,很深刻的認為人可藉由個人意識,來塑造整個世界,即所謂的意向。我們無時不刻向著世界開展意識,而這個世界即相對於我的存在而存在的世界,在此之外便無從得知。

    經驗主義發展至最極端者,便是懷疑論。他們同樣認同感官的主觀性,但推論主觀性到後來,便認為人們根本無法獲得確切不疑的知識。這在知識論上,有一項知名的黑烏鴉命題:由於人們窮盡歸納法分類了烏鴉,才認為烏鴉是黑色的,但萬一我們又發現了白烏鴉,那麼原有的分類便失效了。因此藉由感官經驗來歸類知識是非常不確定的,經驗永遠未徵完美,知識也永無肯定。霍姆(Hume)藉此再推論到人的自我,便直指經驗主義的我,也不過是一連串無法肯定的經驗集結體,只是經驗的脆弱叢束。指明經驗主義將感官經驗視為建構自我的觀點,最後便是如此的下場。至於理性主義,再經過斯賓諾莎(Spinoza)、萊布尼茲(Leibniz)等人的發展後,並沒有跳脫強調理性心靈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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