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這個世界是不是如後結構主義或後現代主義者所言般,只是無始無終、永劫回歸的飢餓遊戲,思索意識型態「作用」下的扭曲與顛倒能否定義為「假」,以及意識型態「如何」具體在人們身上起到顛倒與扭曲的作用,仍然是傳統左派堅持的分析範疇。他們相信人類終極自由的可能,也認為持續的社會分析足以揭開對立學派所強調的權力關係。對此,與盧卡奇同時代的義大利社會主義思想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提供了一套值得借鏡的概念工具,他補充了盧卡奇在意識型態如何具體作用的空缺。深受義大利法西斯強人墨索里尼迫害的葛蘭西,由於在成長過程中,目睹遭受武力鎮壓的工人和農民階級,從反抗法西斯統治,到逐漸接受、支持專制統治下之新剝削關係的整體過程,因此對權力關係格外敏感。繼承古典馬克思主義「統治階級的觀念,便是主導特定歷史時期的意識型態」觀點,葛蘭西通過墨索里尼在義大利的施政作為,於《獄中札記》中提出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的概念,以解釋墨索里尼如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從一名發動政變的惡裩退伍士兵,快速躍升為受人民支持,被視為古羅馬皇帝復生的獨裁者。對葛蘭西而言,文化霸權即是統治階級可以不直接依靠暴力來穩固統治地位的能力,它往往聚合為統治階級在一社會中之道德、文化與知識的領導地位,因此文化霸權又可稱為領導權。統治階級的觀念之所以能成為特定歷史時期的意識型態,在於統治階級通過諸如義務教育等各種文教與宣傳途徑,刻意建構各種包含著特定觀念與社會規則的次級系統,被統治階級難以在義務教育以外尋得其他歷史解釋。這些次級系統的主導者也基本上是刻意安排的統治階級及其侍從,以便使被統治階級忽略統治階級對國家強制力與利益的寡佔性。
避免被統治階級意識到自己正以犧牲生活品質的方式遭受統治是非常重要的。葛蘭西通過墨索里尼從明面的武力鎮壓,到以秘密警察、教育和社區系統建構監視網路的威權統治過程,論證了統治階級必須避免不斷使用強制力來殺雞儆猴。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堅壁清野的動作除了有被革命推翻的風險,還會因為喪失大量作為其重要勞動資產和戰爭消耗品的被統治階級,而使自己的階級地位不復存在,因此統治階級必定得創造一種令人欣悅臣服的幻象以養護其資產。這個幻象會說服被統治階級,統治階級之所以有權力進行統治,不是因為他們船堅炮利,而是因為他們在道德、文化與知識上比較優秀,足夠成為他人的表率,因此擁有統治臣民的正當性。對此最直截了當的例子,便是論語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說法。我們若不究其儒學上的語意爭辯,而僅從社會效果來看,這兩句話不過是與科舉官僚體系搭配,美其名曰「王道」的統治階級鞏固話術,只是中國歷代王朝比歐陸國家更有意識的將國家強制力稱為「霸道」以藉此區隔而已。這裡,我們很快就可以連結到半個世紀後的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阿圖塞(Louis Pierre Althusser),於〈意識型態與意識型態國家機器〉一文中,將國家暴力區分為「鎮壓型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RSA),與「意識型態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ISA)的說法。前者和後者基本上就是葛蘭西的國家強制力與文化霸權,只是阿圖塞立基於更多的歷史經驗,可以在揉合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學說之後,進一步完善這兩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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